4
“你说什么?!”
澹台铮的手一抖,将烙铁直直往他心口烫,可他仍不改口,狂笑着污言秽语不断。
“哈哈哈,小将军你去问问,但凡是北戎男人,但凡谁没尝过崔明月的滋味,我都要骂他一声孬种!”
澹台铮只觉耳边一阵嗡鸣,后背冷汗涔涔,他再也听不到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冲出天牢,往崔家祠堂跑。
我被扔入水中,在我堕入无边黑暗之前,有一道身影奋力地游向我。
岸上,父亲满是惊惧吩咐人下去帮忙:“澹台贤侄,你这又是何必呢,崔明月做出此等丑事,罪不可恕,你何苦下水脏了自己?”
澹台铮将我推到岸上:“明月是无辜的,她是被强迫的。”
父亲愣怔,但随即痛心疾首:“即使是被强迫,作为我崔家的女儿,也自当以身殉国、自戕保全名节,而非苟且偷生,辱没门风,毁我崔家百年清誉!”
母亲眼中已有松动:“老爷,不如将明月送到庄子上去。”
澹台铮用剑将麻袋破开,将抹布取出,将黑布拿下,望着我惨白的脸,心痛到无法呼吸。
楚云昭看着眼前这幕恨得牙痒痒,却只敢拐着弯说:“夫君,没了清白的女人不如死了的好,活着也只会让明月妹妹痛苦。”
沾水的麻绳很难解开,此刻澹台铮积压的情绪霎时决堤。
“都闭嘴!你们不要她,我要!”
终于,澹台铮将我小心翼翼抱在怀中。
“对不起,明月,我带你回家。”
5
我被澹台铮带回了他的将军府。
他从宫中请来太医为我诊治,血水一盆接一盆地被端出房间。
太医叹气。
“崔小姐常年食不果腹,备受凌虐,多次流产导致这身子实在是亏损的厉害。”
“外伤眼下是止住了,只是她体内有一种西域奇毒,名为夕颜,此毒无解。”
“恕微臣无能为力,崔小姐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趁早准备后事吧。”
澹台铮不可置信地拦住太医,可是太医只是一味的磕头求饶:“微臣只在医书上看到过,夕颜以男女交媾传播,此毒五年内必定发作,朝开暮谢,中毒者前期没有症状,但是一旦发作就会如凋谢的花朵般迅速枯萎,暴毙当场。”
澹台铮还想再问,可楚云昭得意的笑容在听到太医的话后瞬间惨白,情急之下竟吐出一口鲜血。
许是不想和澹台铮关系闹僵,父亲也来了,他连忙开口:“太医你快看看公主,我那逆女既然药石无医,自然是不必费那些个力气,这都是她做事不堪,是她自己的造化!”
楚云昭被抬回房间,只留太医一人。
楚云昭面色难看:“夕颜此毒当真无解,五年内必定发作?”
“回公主,夕颜无解,只是发作时间不定,五年内中毒者必将暴毙。公主放宽心,正常是不会染上的。”
“滚,滚出去!没用的东西!”
窗边,澹台铮心中疑窦丛生,立刻吩咐手下去查探,自己也前往天牢审讯北戎的囚犯。
6
是夜,崔家的门却被敲得震天响。
父亲出来见到面若寒霜的澹台铮,他身旁跟着不明所以的楚云昭。
澹台铮让父亲将家人唤醒,聚在一起后,他将人证、物证一步步摆上台面。
国师秦襄问悠悠然入内:“此前我给澹台将军的诸多情报,实则都是藏在羊肚之中运出来的,都出自明月姑娘之手,秦某实在是不敢居功。”
澹台铮将北戎三皇子抬了进来,众人倒吸凉气,唯独楚云昭攥紧了掌心,此刻的他已被折磨地没了人形。
澹台铮开口:“此前军中俘虏的很多兵士接连离奇暴毙,我今日在审问他时才得知,这怪事早在战争开始前就已经出现,让他们北戎少了四成的兵力。”
澹台铮颤抖着,声音哽咽:“他们都符合夕颜的死因,这都是明月的功劳。她以身为饵,才助楚国大破北戎。”
澹台铮踹了一脚北戎三皇子,他痛苦地哀嚎着,手指不自觉地指向楚云昭:“救我,救我!”
楚云昭如临大敌,慌乱中扯出小妹挡在她面前:“敢指本公主,把他手砍了!快砍了!”
澹台铮冷笑着拍手,将那小乞丐带了上来,赫然是当日指认我的那个孩子。
小乞丐慌得不停磕头:“都是公主让我做的,她说让我咬死崔明月,以后就有我的好日子过,可是没想到她居然要杀我,求大人们发发善心,救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
楚云昭身边的贴身婢女被带了上来,她受了刑再也不敢藏私,她将多年的书信扔在院中。
“这都是公主和北戎人来往的书信,和北戎人有私情的一直是公主,那三个北戎人也是公主找来的!是她让奴婢杀了小桃,伪造的书信。多年前根本没有大汉企图侮辱公主,都是公主的苦肉计!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求将军网开一面。”
楚云昭跌坐在地:“疯子!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攀咬本公主的,你们有几个脑袋,几个九族可以诛!”
澹台铮一剑结果了婢女,将那小乞丐踹开,拿起最上面的那封书信拍在楚云昭脸上。
“毒妇!你冤枉明月,明月代你去北戎为质。可你居然不知悔改,还为了一己之私欲,将她的身份广而告之。你享这万千富贵,却不愿意为国分忧。你将她推入深渊,她为国隐忍不发,可你自己却通敌卖国,和贼寇暗通款曲!如今,明月归国你还不肯放过,肆意侮辱,颠倒黑白,桩桩件件,哪件冤枉了你!”
“我和他不过是误会,我爱的只有你!”
此刻,真相大白,楚云昭的辩驳是那么的无力,众人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父亲恨得双眼发红,他挥剑指楚云昭:“枉我崔家忠君报国,居然供养出这样的公主,吃着臣民的血肉,享着无上的恩宠,却与贼寇勾结,乱我大楚,害我同胞!”
“我是公主,你胆敢以下犯上,其罪当诛,你臣子的本分何在!”
楚云昭疾言厉色,父亲的剑落在地上。
母亲落泪,狠狠地打自己的嘴:“我居然说了这些话,明月的心该有多痛啊!”
小妹想拉母亲的衣衫,却被母亲一把拂开,她倒在地上哇哇大哭。
场面刹那间混乱,楚云昭慌不择路地想逃,却被澹台铮拦住。
“你是公主,我们是动不得你,那且就送公主回府,祝公主夕颜永驻。”
做完这些,澹台铮回到将军府,他白日里早已命人张贴文榜,悬赏万金只为求夕颜解药。
当他设想好无数或安慰或忏悔的话推开房门之时。
“……明月?”
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屋子,我已不知所踪。
当夜,澹台铮发动全军,只为寻我踪迹。
7
秦襄问回府的时候,我正在屋顶上看月亮。
他好不容易顺着桃树爬上来,笑着问我:“怎么爬这么高,不怕摔了?”
“我过了五年只会抬头看人的日子,这次回来了也想看得远些。”
“从前如履薄冰,以为自己什么都怕,现在没什么好失去的,自然什么也不怕了。”
秦襄问默默将身上的外衫披在我的身上。
我们俯瞰着整座王城,看着万家灯火阑珊,看着士兵点着火把挨家挨户地搜查。
我叹气:“我当初人人喊打,恨不得消失在这世间,没想到竟有今日这一出。你不该告诉他的。”
秦襄问轻声说:“可无功不受禄,我不想担这些虚名,抢你的功劳。”
虽然从前在王城没有见过,但是书信往来,让我坚信他是可以依靠的朋友,于是在从将军府逃出来后,我毅然决然敲开了国师府的大门。
秦襄问温柔地望向我,眼中很是哀伤:“你见证王朝的兴衰,是王朝的荣耀,我实在不想你就这么无声无息、背负骂名地消失于世间。”
我静默地望向院中的桃树,久久没有言语,直到火光照亮了我的脸庞。
澹台铮手举火把,在廊下望着我:“明月,回家好不好?”
一向好脾气的秦襄问此时也硬气了一回:“澹台将军,这是国师府,可不是容你撒野的地方!”
澹台铮目光执拗,他跪在地上:“明月是我错了,我不该伤你,不该不信你,不该对你恶语相向,明明我们是青梅竹马,我知道你自小品性纯良,我不该听信旁人三言两语的挑拨。明月,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看了看澹台铮,沉默片刻后倏地笑了。
他口中的爱恨情仇,于我不过是过往云烟,我再也不想回应。
“夕颜不过五年,我已时日无多,别无所求,只求一个清静。”
“这里的桃花开的很好,我想留在这,求你行个方便。”
澹台铮许是联想到那天我的苦苦哀求,他再也说不出一句挽回的话。
火光远去,渐渐熄灭。
我留在了国师府,只是可惜终究没能走完这个春天。
澹台铮来的时候,得知秦襄问将我的骨灰埋在桃树之下。
他痛哭流涕,发疯似的挖桃树根,想带我走。
“明月,我错了,我求你骂骂我,求你了,不要留我一个人。”
秦襄问看不下去:“你是想她死后还不得安宁吗?她和她的朋友二人,她们在敌国彼此相伴,苦苦挨了整整五年只为回家,可最终却都死在故国。如今她们二人结伴长眠于此,你还要将她们分开吗?”
澹台铮恨得咬牙切齿:“都是楚云昭这个贱人,我在她中毒身亡前,就将她扔去了地牢,那里全是死囚,明月受的苦,她一样都不能少!”
秦襄问忍无可忍。
“秦某想问一句,当年可以战,为何会降?是因为澹台将军想顾温柔小家,而舍大家,所以觉得可以牺牲女子尊严求和有何不可。”
“为何送明月去求和,不过是你不愿开罪皇室,舍不下富贵荣华。澹台铮,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最爱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澹台铮愣怔当场。
几日之后,澹台铮自刎于将军府,剑身上挂着那串铃铛,随风轻轻摇晃。
崔老将军身心俱疲,辞官回乡,在途中死于贼寇作乱。
而秦襄问默默看着这一切,走进庙中。
这是百姓得知我的事迹,感念恩德,特意筹钱修的庙,为我供奉香火,求我来世安乐。
秦襄问将桃花放在供桌之上,上了一炷香。
“明月,今日安好。”
《晚来风起撼花铃》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小说,看了一年多了,写得非常好,有逻辑可寻,很精彩,非常感谢作者佚名能有这样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