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意轻重十二画心 著

8.

我是一定会死的。

早在我和文帝一同服用丹药那日我便明白，我只会比文帝晚死几天而已。

皇宫里面最近热闹非凡，都在忙着准备秦慕言和江莲的大婚，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罪人的变化。

等到何双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瘦骨嶙峋，完全下不来床了。

「娘娘！」他哭着扑到我床前。

我知道他的心思。何双是我捡来的，虽然是个太监，但出身杏林世家，身负绝学。

我不想让他追随我而去。我揭开被褥，一股腐烂的恶臭传来，何双却丝毫不避讳，伸手想查看我的情况。

我推开他，拿出一块虎符。

「何双，劳烦你替我将此物交给陛下。」

何双哽咽着应下了。

夜半时分，璀璨的烟花绽放，门外传来庆贺的唢呐声，我在一片欢天喜地里闭眼，死前我忽然追忆起从前。

两个乞儿在街上游荡，江莲将我推向行人。

「快去，那个人一看就有钱！」

行人接住我，语气有礼。

「姑娘有事吗？在下秦慕言。」

我想，要是我从来没遇见过秦慕言该多好。

9.

「娘娘！」何双的声音像是穿透了人群，远在勤政殿接受百官恭贺的秦慕言没由来的心悸。

「慕言？」江莲拽紧手里的红绸，「你还在想她吗？」

秦慕言勾起江莲的下巴，落下一吻，殿下的兵勇们纷纷吹起口哨，调笑起来。

「怎么会？我如今是你的。」

江莲红了脸颊。

礼成后，秦慕言还是暗中吩咐了人去皇后寝殿探查。

酒宴上，一个将军喝得正酣，两步并做一步上来向秦慕言敬酒。侍从们嫌恶地推开他。

「你是什么身份，也能对陛下不敬！」

何大勇吹胡子瞪眼，「我是陛下的恩人！若非我大开城门，陛下的铁蹄能这么轻松踏进京城？」

攻破京城一战，何大勇居功甚伟，可说是恩人，实在......

秦慕言皱眉，斥责何大勇的无礼。

也不知是酒喝多了上脑还是如何，何大勇非但不怕，还大声嚷嚷起来秦慕言无德，居然连当初的承诺也不能兑现。

承诺？什么承诺？

「陛下忘了？攻城之前，陛下曾手书密函给臣，只要能开城门，便许臣大将军，授以虎符！」

秦慕言微怔。恰在此时，先前出去江采情况的人回来了。

「陛下！陛下！不好了，那位娘娘殁了！」

10.

我死之后成了一缕残魂。

我看何双匍匐在我的尸体边痛哭，又看他和前来要我尸体的士兵们起冲突。人们带走我的尸体后，他垂头沉默了良久。

我多想像以前那样摸摸他的头发，告诉他我死了，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可是我做不到。

今日的后宫好像格外嘈杂些，人来人往，我想要飞去看秦慕言与小莲的婚礼，无形之中却受到一种禁制，强迫我只能呆在何双身边。

何双回到自己的小院，捣鼓了一阵药草，便往勤政殿走去。

我跟着他，看到了昏迷中的秦慕言。

一群太医围在他身边，我似乎听见了什么「急火攻心」之类的话。

可奇怪的是，我竟然一点也感觉不到心疼。我想，大概因为我是魂魄吧。

何双躲在暗处，躲了几乎快六个时辰，我担心他的腿脚是不是受得住。

我还记得，当初我是从太后手里救下他的时候，他的下半身被泡在冰水里，他的腿就是从那个时候不太好的。

半夜，趁守候的宫人都昏昏欲睡时，何双猫着腰潜入了秦慕言的床榻边。

我看见何双往秦慕言嘴里倒了一些白色粉末。

「不！」我连忙阻止。

「他是皇帝啊！你杀了他，你也会死的！」

可是无济于事，我的魂体穿过了他的身子，他也根本听不到我的话。

好在，秦慕言醒了。

他被粉末呛醒，吐出许多。眼睛还未睁开，就感觉脖子受到了压迫。

何双双手拧着绳子，笑得癫狂。

「我要你去死，去死！」

我吓得哭出来，拼命呼喊着何双，试图唤回他的一丝理智。

秦慕言好歹从军多年，力气比何双大的多。他稍微挣扎片刻，挣脱了绳索。

「咳咳咳......是你，真是情真不渝啊。」

秦慕言抬脚将何双踹翻在地。

何双抹了一把唇角的鲜血，语气放肆：「秦慕言，你吃了我的毒药，哈哈哈哈，你要死了哈哈哈哈......」

秦慕言蹙眉，对着自己胸前狠狠一击，强迫自己吐出一些秽物品。

「哈哈，没用的，没用的。」

秦慕言扯起何双胸口的衣服。

「把解药给朕。」语气冰冷，「你也不想江采死后还被人掘坟鞭尸吧。」

我猛然一颤，秦慕言他居然恨我至此吗？

「你！」何双双眼血红，好半天才吐露几个字。

「好，那你用娘娘的尸体来换。」

秦慕言毫不犹豫地将腰间钥匙丢在地上，「冰库三层，自己去取。」

何双说了解药的配方，拿着钥匙就往外跑，我被一股劲儿拉着也跟着跑。

烛火照亮秦慕言半边脸色。

「来人，验药。」

「还有，去杀了那个何双。」

11.

冰库里四面围堵着厚厚的冰层，即使感受不到温度，我也打了几个寒颤。

何双步伐很快，他在一张冰床上找到了我的尸体。

我死的时候实在不美，完全没有当年名动京城时的风华。

一片薄薄的身躯，面如枯槁。

原以为何双会停下悼念我，他却动作极快地收拾了我的尸身，背着它往外跑。

直到撞上一个人。

何双如临大敌：「皇后娘娘。」

秦慕言与江莲已经完婚，如今这宫里只剩江莲一位皇后。

「我把他们赶走了，你带着姐姐从东门走吧。」

何双笑了：「皇后娘娘何以这么好心？是怕陛下心中还有你姐姐吗？」

「何双！」

我焦急地望着远处的身影，现在可不是斗嘴的时候啊。

何双大概也是知道了，他说完这一句就往江莲指的方向跑去。跑了没几步，他又突然转身躲进了一个水缸了。

秦慕言带一群人赶上来，只看见孤零零的江莲一人。

面露不悦：「人呢？」、

江莲娇滴滴凑过去：「陛下，昨夜我们还未行夫妻大礼......啊！」

江莲捂着红肿的面颊。

「朕问你，人呢。」

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秦慕言！你是不是还在乎江采！她已经死了！」江莲突然发疯似地大喊。

我看见秦慕言的双手攥紧。

真奇怪，他怎么真的像是很在乎我一样。

江莲最后还是指了方向，秦慕言将信将疑，随即派人东西南北门去搜寻。

何双背着我来到了勤政殿，将虎符放在桌上，连同那枚我捡回去的步摇。

12.

皇宫四门都有人把守，何双选择混在后厨人员里出宫。他把我的尸体安置在唯一干净的木桶里，自己则躺在一堆残羹剩饭里。

何双最后逃到城郊一座荒山上，四周鲜有人烟。

他为我造了一座坟，碑文仅仅有江采二字。然后，我看着他勤勤恳恳在我坟边洒下种子，我猜想，大概是什么药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