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你的铃铛给我看一下吗?”盈月有些好奇。
“嗯。”霁初递给她。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铜铃,可当她看清铃上的花纹,突然变了脸色。
“怎么了?”霁初发问。
“没什么,还给你吧。”她的目光突然慈悲起来,轻声道:“将孩子交给御使也许是更好的选择呢。”
三天之后,盈月跪伏在地,霁初站在一边,怀中抱着熟睡的婴孩。
月白色长裙的女童依旧盘坐于雪白的地毯中央,瀑布般的黑发柔顺地流泻下来,她的双膝上放着一面铜镜,黑色的镜面照不出容颜,却有满天星辰好似亘古不变闪烁其中。
望舒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女子,霁初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垂下头,感受到那目光里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无形威压,不敢直视她的脸。她弯下腰,恳求道:“请求您指给我一条明路。”
许久,望舒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盈如蝶。
“你所受的一切苦难,都是命中注定,苦难不会终结,必将在你孩子的身上延续。我无法帮你打破命运的枷锁,能做出改变的只有你自己。”
“我从来都没想过反抗命运,也没想过屈服于命运。”
“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嗯。”她一垂下头目光就落在怀中沉睡的婴孩身上,抚了抚他花瓣般恬淡美好的脸颊,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虽无爱有恨,可我只剩下他了呀!”
“很多事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抉择,有些路一旦踏上了便再不能回头。南向而行,那里有一个叫半月的地方,是你的归宿之地。”望舒将婴孩从霁初手中接过,她用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凝视着婴儿,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竟也美得动人。
最后她将苍白的唇落在他柔软的眉心,有银芒一闪而过,缓缓道:“以月神之名起誓,愿你一世安好无忧。”
婴孩在那一刻睁开眼睛,目光与望舒相对。
“这孩子还没有名字?他出生的那天正好是十五,如果不是下雨,应该明月正圆。他的名字就叫朔望吧。”
朔望,朔望,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在望舒离开灵城的那一天,她亦动身继续南行,寻找一个叫半月的地方。本想向盈月道别,可走在门口的时候听见盈月和望舒的对话。
盈月问道:“御使,为什么要对霁初如此垂怜?甚至动用神誓之语为朔望改命?”
“不过是应一个故人所托。”望舒的声音淡淡。
“那个人是?”
“弱水。”
霁初默默地离开,转过身的时候望舒望过来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今生今世,她与弱水再无缘相见。
而她与他之间,无爱有恨。
那个时候她才猛然发现虽然一直没有想过此生会与弱水长相厮守,可她浮出水面的期待,竟是那么渴望的弱水能带她离开,那么渴望能再见他一面。
可那些残忍决绝的话,那依稀藕断丝连的情感,就在话语出口的那一刹那,就在深冬里消散了所有的温度。
几个月后,她在密林深处,半月山下,寻找到那个以山为名的村子。
半月村,夜深。
“阿伯,阿伯,有人在敲门,你快起来看看吧。”
老人睁开眼睛,看见六岁的孩子站在床边,一边揉着自己惺忪的睡眼,一边将自己摇醒。
“怎么了?阿筱。”老人下床,点燃了油灯。
“有人在敲门。”
“敲门?”他仔细听了听,深夜寂静,有哆哆之音隔一段时间响一声。的确是有人在敲门,可这么晚了有谁会突然来访呢?他披上衣服,摸了摸南筱的头,道:“你回床上去,别着凉了,阿伯出去看看。”
南筱却摇了摇头道:“一点也不冷,我和你一起去。”
他推开房门,穿过桂花飘香的庭院,深秋的月光清冷,水银似地洒落遍地。他缩了缩肩膀,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对寒冷也分外敏感。他刚打开院门,却被吓得退后一步,南筱惊呼一声,害怕似地躲在了他的身后。
目之所及衣衫褴褛的女子倒在门口,身体还在门外,脑袋却已经进了门内。
“姑娘,醒醒啊。”老人拨开女子乱蓬蓬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如死的脸,探了探她的鼻息,只是晕了过去。
“阿伯,你看那儿!”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的南筱指着女子怀抱之物,惊喜道:“是个小孩!”
老人随南筱的手指看去,那女子的怀中果然抱着一个婴孩,他把婴孩抱起来,怜惜般地叹了口气,对着南筱道:“这么冷的天,倒在门口也不是办法,阿筱,你帮我抱一下这个孩子,我扶她进屋。”
“……好!”南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小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像珍宝一样抱在怀里,笑道:“他长得真好看,像个女孩一样。”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怎么知道怀中的孩子就是个男孩呢?
翌日。
秋日温暖,在灰色的地面上洒下淡淡的金色。
霁初刚醒来,就被一个眉清目秀的孩子拉住,指着襁褓里的婴孩问:“这是个弟弟还是个妹妹呢?”
霁初愣了一下,道:“弟弟。”
“那他叫什么名字呢?”
“朔望。”
“朔望,望是每月十五的意思吗?真巧啊,我们村子就叫半月村。”
霁初震惊地看着他,泪水猝不及防夺眶而出。
在整个荆幻的土地上,从暗昼皇帝扫平六国,一统天下,建立荆幻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帝国极昼以来已经有三千余年了。盛极必衰,在经历了“白妖之变”后,那个强盛了千年的帝国终于断送在它的统治者手中,整个荆幻再一次四分五裂,乱世的枭雄盘踞一方,拥兵自重,帝国名存实亡。而后流淌着神血的帝王倾其一生,也难在恢复暗昼皇帝在世之时四海升平,海清河晏的辉煌之景。而那被称为“白妖”的祸乱之人,则被永远钉死于史书之中。
当今的荆幻,大体上可以分为五大势力,宛如卧倒的巨龙守望着日出的极昼依旧占据着最大的版图,不断强大的塞北之原上的蛮族近些年隐隐有与极昼抗衡之势,绵延万里的南方密林被新崛起神月教所统治,遥不可及的西漠境内居住着神的后代,中州诸国宛如刀俎下的鱼肉,又在猛虎相斗的夹缝中保存一席之地。
太平盛世不过是晴空一烟,乱世才是英雄们角逐的战场。
极昼城,暗世宫。
云景帝三十三年,十月初三,夜,子时将近。
红衣的女子步履匆匆,穿过曲曲折折的长廊,直奔皇帝批阅奏章的疏月殿。原本没有皇帝的传召臣子是不得随意入宫觐见面圣,但自从得知了那个消息之后,她感到冰封多年的血液都在那一刻重新沸腾起来,她的心里烧着一把火,迫不及待要入宫禀报。
已是深秋时节,风渐凄寒,正是巡夜当值的守卫换班,兵戈与铠甲碰撞出铿锵之音,整齐的步伐临近又远去。
疏月殿却无人守卫,只有两个值夜的宫女守在殿门前,垂着头昏昏欲睡。一个宫女正好醒来,看见由远及近的黑影,连忙叫醒同伴,对着来人拜道:“参见南将军。”
她一摆手,道:“你们先退下。”要罢,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听见微弱的脚步声,云景帝从案牍间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威严冷酷的脸来。
南晴烟单膝跪地:“参见陛下。”
“免礼。”
“谢陛下。”南晴烟起身,目光与神色疲倦的帝王想接,才发现他暗如深渊的眼眸凝重得可怕,不由得心中一惊。“看来陛下已知晓臣下前来的目的,臣就不必再次赘述。恳请陛下恩准,臣亲自诛杀此妖孽!”
云景帝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她,女将军的面容隐在黑暗中,唯有一双眼睛透出刀锋般厉芒,连同刻苦铭心的仇恨,灼热得像是滚烫的星辰。其实他的心中已经有了更好的人选,而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首先否决的便是她,但也知道她一定会来请命。无论在什么时候,兵家大忌自乱阵脚,他原本以为她会被仇恨之火烧得失去理智,现在看来才是自己过早妄下定论,南将军远比自己想象的要理智冷静得多。
“其实朕的心中已经有了人选。”他的手指敲在一封未批完的奏疏上,移开目光,扫过满殿辉煌的烛火。冷风从半开的窗口吹进来,一盏烛明明灭灭许久,还是敌不过风吹熄灭。可即使是一盏烛熄灭,整片火光却没有减弱,将金碧辉煌的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陛下中意的人选可是北末翎将军?”
云景帝没有否认。
“北方战事一触即发,北将军这个时候正忙着调兵遣将,出兵北方。虽然还未动身,而战事什么时候开始也犹未可知,但南疆密林远在三千里之外,又有重山阻隔,要到达那里并非易事,而战事于北方,一来二去不下万里,等北将军抵达北方已经都到来年春天了吧。而其他二位将军也有要事缠身,更加不可能插手这件事,陛下也只余下臣一个选择。”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云景帝盯着她,但她神色不变。
“陛下的意思是让臣代替北将军出兵北方。”
“算是吧。”他的话让人难以捉摸。
南晴烟跪下来,沉声道:“臣明白陛下忧心什么,臣不会被仇恨和怒火冲昏头脑,这十七年来臣没有一天不想亲手斩下此妖孽的项上人头,而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如果陛下不恩准,那臣此生就是死也难以瞑目。”她凝视着帝王沉思的面容,声音突然变得哀伤道:“毕竟,晴烟也不是当时的晴烟了。”
“既然你执意,朕自然是应允的。”他顿了顿,才道:“这样吧,就让渊儿与你同去,他也还出去历练一番,看看这世界是多么辽阔。但他初出茅庐,涉世未深,还得仰仗南将军多关照一二。而出了玄阳关,入了南方密林,就是神月教的势力范围,虽说是一帮乌合之众不足为惧,但以防万一还是带上天羽护卫。”
“臣领命,定不负陛下所托。”南晴烟拜谢,喜上眉梢,同时又心惊于陛下的安排,出动天羽护卫,几乎做到了滴水不漏。天羽护卫共有四十九人,是皇帝一人的专属护卫,只听皇帝一人调遣,只服从皇帝一个人的命令,而且是绝对地、无条件的、无代价地执行。每一个天羽护卫的选拔都极其残酷,几乎是万中挑一,他们是最残酷无情的杀手,也是最忠诚可靠的护卫。而他们的实力就算是比起来神月教从摘星楼走出来顶尖的杀手也亦不逊色。
《乱之狐妖劫》已经看了好几遍了,但是,一点都不觉得腻。月无姬虽然出道的时间不长,但是已经凭借这部作品圈粉无数。大家都很喜欢他笔下的人物盈月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