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要落山了,最后一点余晖洒落在垃圾山上,竟然还给它镶嵌了一道淡淡的金边。也许,这是这一堆垃圾最美好的时刻了。
“知道我们为什么叫‘夕阳人种’吗?”栓子转过头问我,他身上的衣服散发着一股馊味,闻上去跟垃圾没什么区别。
我默然,对于他的问题,我不是不能回答,而是不想再揭一次伤疤。
“你看着——”栓子指着已经不再耀眼的太阳说,“它快要落山了,我们也一样。”
是的,我们也要落山了。自从2018年年末那对“免疫艾滋病基因编辑”的双胞胎出生后,人类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基因修改手术成为常态,当一个人还处于胚胎阶段时,就接受了全方位的基因编辑,彻底剔除掉那些残缺、畸形、以及有可能患上疾病风险的基因,而以更完美的基因代替,这样的人称之为“新人类”。新人类简直就是天使,他们强壮、漂亮、聪明,健康,寿命延长了好几倍,且一生中不会有罹患任何疾病的风险。跟他们比起来,我们简直就是动物园里的猴子。
没错,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成为新人类的,那是有钱人的专利。他们以前就是世界的统治者,现在还是,只不过,更加稳固了而已。做不起基因手术的人沦落到了社会的边缘,并且由于生存环境的极度恶劣,人口急剧锐减。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些普通人都要绝种了,就像落山的太阳一样。
“夕阳人种”,这名字真他妈贴切。
“你说,”栓子又问我,“如果我们真的全都灭绝了,新人类会觉得可惜吗?”
“没什么可惜的必要吧,”我叹了一口气,“人工智能足以代替我们所有的劳动岗位,对于新人类来说,我们只不过是他们不堪回首的过去,就像我们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
“妈的!”栓子咬牙切齿,“还记得三百年前的那位伟人说过什么吗,‘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那帮孙子们的’!一点不假!”
我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我走了。”
“干嘛去?”
“JK罗家族举办晚宴,想找个夕阳人种的姑娘做侍应,挑中了姜微,我现在得送她过去。”
“妈的,这帮人真会挑。”栓子啐了一口。
是的,他们确实会挑,姜微是我们这个街区最漂亮的姑娘了,也是我的女朋友。我骑着那辆破摩托载着她,驶过一条条逼仄泥泞的街道,污水溅满了我的裤脚。她搂着我的腰,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心碎——没用的,这种感觉,就像元朝的百姓把新婚妻子送给蒙古贵族享受“初夜权”一样。
但我们不能反抗,能被新人类征用,是看得起你。况且姜微的母亲卧病在床,急需钱和药品,JK罗家族随便赏给她一点报酬,就够她们度过难关的。
想要活下去,就得仰仗新人类的残羹剩饭。我紧紧咬着嘴唇,把摩托开的飞快。
到了限定区,我停下了车,再往前就是新人类的地盘,夕阳人种是不能随便进入的。姜微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嗫嚅道:“胜利……”
“别怕,”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放松点,别让他们看不起。”
“你会在这等我吗?”
“当然会,”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你是我王胜利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就在这等着你,哪也不去。”说着,我手一抖,凭空变出了一朵野花,轻轻插在她的头上。
平时这些小魔术总能逗乐她,但今天她眼眶里一直含着泪,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限定区边界的安检人员将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个遍,连袜子都不放过。那朵野花被摘了下来,扔进安检炉里销毁——我们生活的地方在新人类看来是肮脏的,比旧时代的贫民窟还邋遢一百倍,他们绝对不允许任何不相干的物品流入限定区,那样会“玷污”他们的世界。
姜微顺利地通过安检,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才走了进去。我立刻感觉到和她分割成了两个世界,那一边灯火辉煌,流光溢彩,这一边死寂沉沉,暗夜无边。我看着姜微走进那个灿烂的世界里,我好怕她再也不回来。
给作者欧阳乾点赞,很喜欢这部《美丽旧世界》,读下来发现每一章节都是欧阳乾精心设计过的,每一处都有惊喜,真的是越看越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