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收到李修文的来信时,着实有些惊喜。前几年刚刚恢复高考,我与修文在中南冶矿学院相遇,转眼间大学生活结束,毕业分离,倏忽间已有三年之久。
岭:
见信如晤,你我已别离三载,忆往昔岁月,修文常辗转思念,近日因往吉林公办,不日即将到达山东,届时与兄畅饮。
祝兄安康!
修文敬上
1984年5月18日
李修文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话言简意赅,做事毫不拖泥带水。他是25号到的青岛,我本来以为这是一场简单的叙旧,没想到却将我扯入了一场始料未及的事件之中。
李修文到达青岛后,我设宴为他接风洗尘,二人喝得酒酣脑热之时,我提了一嘴,问他去吉林干什么,他说去考察那边的铁矿,还给我看了上面出具的文件。我当时闲赋在家,遇旧友又一时欣喜,便问他我能否同去,他锁着眉头思考了片刻就应允了。
此次去的目的地是位于抚松的一个小镇子。那地方着实偏僻,我与李修文到了抚松,又换乘几次车才到达元宝镇,这还不是最终目的地,据李修文所说目的地是一个叫虎卧村的村子。我们在大街上转悠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辆吉普车答应送我们到虎卧村。
那司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说话瓮声瓮气的,等我和李修文上车,车子缓缓发动。那司机问:“去那鬼地方干啥呀?”
李修文随口应了一句:“有公事,不得不走一趟。”
“我跟你们说,那地方不是啥好地方,去了尽早回来。”
我看了一眼李修文,见他没什么表情。
我随手递给司机一支烟,他拿着在鼻尖嗅了嗅,说了句:“好烟!”,把烟夹在了耳朵上。
我把剩下的半包烟拍进司机的手里,“大重九,香港一兄弟给带来的,大叔您喜欢就揣兜里吧!”
司机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我给他点上,“我们来这人生地不熟的,您给讲讲呗!这地方还不能多呆了?”
司机抽了一口,美美吐了口白烟,“那地方不是太平地方,闹鬼!”
我听了觉得蛮好笑,“这世道哪有鬼?”
“小年轻,你别不信,从几十年前那个村子就一直有人诡异丧命,都说是野鬼害的。这山深林子大,蹦出什么来都不稀奇,那长白山老林子里,老一辈的猎户口口相传有这么个东西,又叫山魈。几十年下来得害了约么十几条人命了,有的整个脑袋都给扯掉了,有的半拉脑袋都给拍碎了,有人亲眼见过,说青面獠牙的。那地方年轻姑娘不敢嫁进来,小伙也紧巴着往外跑,留下的都是些老不中用的。”
“叔,您不会扯谎吧,怪瘆人的。”
“哈哈哈!我也是听说,你要实在不信就当听个乐子。”
看着司机那轻松闲淡的黑脸,我突然有点心疼那半包烟。
再往前走,道路愈发艰难,乡间土路坑坑洼洼的,整个吉普车成了狂风骤雨中的舢板,我的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司机好像看出了我的不适,“这破地方,没人来。”等车又驶过一段距离,两座土丘把这条破破烂烂的小道夹住。司机把车停下,“就这了,往前走两步,穿过那片桦树林就到了,这车进不去我就送到这儿了。”说完司机就上车飞似的调头跑了。
自从进入元宝镇这地界儿,李修文紧锁着眉头,一路上几乎没见他说话。
好不容易下了车,我大口呼吸着空气,李修文在前面走,我立马跟上,刚进那片白桦林,我忽然嗅到一股恶臭,此刻我尚未平息的腹部再次翻腾起来,我没忍住扶着旁边的桦树干哕起来。
李修文走过来捋了捋我的背部,“怎么了?叶岭。”
我朝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修文,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李修文明显一愣,“什么味道?”
“臭味,不知道什么东西腐烂了。”说着我用袖口遮掩了下鼻子循着味道走过去,修文在后面跟着我,走了几步修文也用袖口捂住鼻子,明显察觉到了。
我拿条树枝拨开前面的草丛,心里想起刚刚司机说的那山魈,没来由一颤,生怕看到人的尸首啥的,看到修文就在我身边,也有了些胆气,拿树枝把草一拨弄。只是一只死猫,腹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破开了,肠子流了出来,伤口、眼角爬满了蚂蚁和蛆虫。
“晦气!”我暗哼一声。
等走出白桦林,李修文问我,“叶岭,你鼻子这么灵?”
“天生的,也好也不好。”我笑了一下。
眼前几所破败的房屋歪歪扭扭地散落在四处,一团一团干枯的枝丫挣扎着戳向一角灰扑扑的天空。如司机所说这里只余下孤寡老人,不消几十年,没有新鲜血液补充,这个年迈的村庄便会彻底淹没于林海之中。
李修文顺着炊烟来到了一户人家门口,敲下门,出来的是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婆子。
那老婆子脸上抹上了一脸锅灰,银发散乱地披在脑后,两手交叠拄着拐杖,抬着头把目光从我的脸上转到了李修文脸上,久久不动了。
“长风!你回来了?”老婆子颤抖着说,脸庞不住地抽动。
我诧异地望了望李修文。
“不对,你不是长风,长风没有你这么年轻。”那老婆子扑棱着脑袋又说,“对,长风死了,长风的脑袋掉了。”
李修文紧锁着眉头,试探地问了一句:“您是杨婆?”又轻声说“李长风是我父亲。”
杨婆拄着拐杖转身“吭哧吭哧”走进屋里,我和李修文忙跟进去。
我问李修文,“修文,你来过这里?”
李修文歉意地望了我一眼,说:“我小的时候在这里生活,这次来我也不单单是来考察铁矿,我还有别的事,一点私事。”
李修文攥紧拳头,“我要查出二十年前那件事的始末!”
我和李修文进了屋子,杨婆盘腿上了炕,我环顾了一周,屋里没有电灯,昏昏沉沉的,只从破损的半页窗户里射进一束微光,让我们能看到杨婆的脸。
“你是修文那娃娃啊?还回来做啥?这人都死的没剩几个了。你爸是个好人啊,可惜脑袋没了。”
李修文上前两步,“杨婆,我爸当年是咋死的?”
“是山魈啊,山魈祸害的,我看到了是山魈把你爹的脑袋拽下来的。”那杨婆边说边比划着。
“你说什么?”
杨婆突然从土炕上滚下来,抱着脑袋大喊起来:“我看到了!是山魈!”
李修文正要上前扶起杨婆,这时杨婆家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中年人,五十多岁的光景,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穿了条大宽腿裤,邋里邋遢进来了。
“你们啥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和李修文转过身来还未开口,杨婆一下激动起来,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抓住那中年人,左右开弓,两巴掌就抡上了,“你个小兔崽子,你还敢来?你还我孙女命来。”
中年人一把推开她,“你这疯婆子,今天又发什么邪?”
我见状忙把杨婆拉开。
中年人捂着火辣辣的腮帮子,转头望向李修文,“我是这里的支书王富贵,你们到这来干啥?”
李修文上前给他看了看勘察铁矿的文件,王富贵锁着眉头看完连说:“这我做不了主,等海波来再说吧。”
“你是支书,啥事你做不了主啊?”我把杨婆扶到炕上,随口呛了他一句。
杨婆子咬牙切齿地说:“王富贵和徐海波你们两个小兔崽子都不得好死,你们丧尽天良。”她指着李修文说,“知道这孩子是谁吗?是李长风的儿子!”
王富贵身子像筛糠似的抖动了一会儿,看了李修文一眼,颤颤巍巍地说:“这老婆子疯透了气了,还是到我家来吧。”
我安抚了下杨婆,和李修文到了王富贵家。王富贵家明显明亮了很多,他给拿下两个马扎,我和李修文坐下。王富贵一直搓着手,低垂着眼,有些局促不安。
“我哪还算什么支书啊?这地界也就剩下二三十个半死不活的老人,全靠政府的补助,吊着一口气,等都死了拉倒。”王富贵苦笑着说。
王富贵看了李修文一眼,李修文紧紧盯着他一声不吭。
王富贵抓了一把稀薄的头发说:“修文,你都不认识我了吧?也难怪,那时你还是个十岁不到的娃娃。你爹是个好人,我……”
李修文冷冷地说:“我爹一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算是成分不好也罪不至死,你们为什么害死他?”
王富贵双腿打着哆嗦,“修文,修文啊!我没想害你爹!我也没想抓他游行。”他小声说,“是海波,海波逼着我干的……”说到这儿他的眼睛几乎不敢对视李修文的眼睛。
听到这里,我心里是疑窦顿生,他之前就说他是村支书自己却做不了主,是什么让他这么害怕?这个海波到底是谁?
李修文说:“我父亲和我刚来的时候,我家也算是富硕之家,平日里乡亲们有什么急事,不说倾囊相助,可绝没有怠慢,不说别人,就说你王叔,你嗜赌,连你老婆都卖进了窑子,最后走投无路,难道你忘了是谁拉了你一把?你别欺我当时年幼不记事,当时那摊子事我门儿清!”
“你告诉我,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李修文疾言厉色,提高了音量。
在小说《山魈》中,我没办法控制我的思维了,江离大大给予主角李修文徐海波的命运如此真实,好像就是我身边活生生的例子,太喜欢这个小说了。